法兰克福地下1800年的秘密
想象一下这个场景:你是个考古学家,在法兰克福一处工地上小心翼翼地刷掉泥土,突然发现一具骸骨,脖子上还闪着什么东西。
凑近一看,是个小小的银质小筒,比顶针大不了多少。里面卷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——专门写给"耶稣基督,上帝之子"的祷词。
2018年,这事真就在法兰克福的普劳恩海姆区发生了。说实话,这可能是近些年来最酷的考古发现之一。倒不是因为那小筒子里装的啥,而在于它引出的一大堆问题。
先说这祷词本身吧。18行字,求告耶稣,一遍遍念着"圣哉、圣哉、圣哉",还引用了腓立比书里那句"万膝都要跪拜"的经文。没有混搭别的异教神明,没有脚踏两只船,就是简简单单向基督祈求保护,远离灾祸和病痛。
2024年,研究人员用CT扫描把纸条内容读了出来——压根没打开。为啥?因为这玩意儿1800岁了,万一弄坏了可就没了。这一扫不得了:我们现在有了实证,证明基督教早在三世纪中期就传到了罗马德国的这片角落,比之前发现的证据早了整整几十年。
但是——有意思的才刚开始。
西班牙萨拉曼卡天主教大学的早期基督教研究学者圣地亚哥·吉哈罗(Santiago Guijarro)并不满足于"知道有这么个祷词"。他更想知道那个戴它的人是怎么回事。他提了个挺有意思的问题:这人会不会是个信徒,同时又……你懂的……该做罗马人时也做了罗马人的事?
大约公元250年,皇帝德西乌斯(Decius)下了一道令:帝国上下都得向罗马神祇献祭。这对基督徒来说可是个大难题。那些有名有姓的教会领袖——主教、神学作家、基督教的"官方代言人"——得决定是听命还是挨迫害。
可普通人呢?
法兰克福这位老兄可能在德西乌斯的命令之前就死了,也可能熬过了那阵子。我们无从得知。但吉哈罗指出,埃及出土的文献显示,当时有人一边在形式上完成献祭,一边还跟基督教社群保持联系。有些人甚至只是搞到了证书,根本没真正去献祭。纸面上是一回事,心里头可能是另一回事。
还有个细节特别有意思:像迦太基的主教居普良(Cyprian)这样的教会领袖,花了大量精力讨论该怎么处理这些"背教"的基督徒——他们到底是自己愿意妥协的,还是被迫的?是真做了还是只拿了张证明?
这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——基督信仰和公开服从之间,并没有我们后来想象的那么水火不容。
"到三世纪的时候,'基督教'这个圈子的边界,远比后来教会文献描述的要模糊得多。"吉哈罗这么说过。
这才是我觉得整个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。我们对早期基督教的了解,主要来自……那些有资格写东西的人。主教啦、神学家啦、有文献留存能力的社群啦。那普通人呢?戴护身符的那位?那些只是想在那年头活下去的平头百姓?
教会的官方历史,是按"符合标准才算数"的标准写的。有多少基督徒就这么消失在历史里了?就因为他们不符合后来某些人定义的"基督徒该有的样子"?
我一直在琢磨吉哈罗那句话:"内容告诉我们的,是写或抄这份文字的人是谁;对于佩戴它的人,我们知道的其实很少。"
这位埋在法兰克福罗马人墓里的无名氏,可能是个虔诚的基督徒社区成员,也可能是买了这玩意儿当纪念品的(好吧,不太可能),或者是基督徒朋友送的但他自己并不完全相信。我们永远没法确定。
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这枚护符提醒我们——历史不只有赢家的故事、不只有正统、不只有后人贴上去的那些整齐标签。历史还有普通人,他们在复杂的环境里摸索着过日子,脖子上挂着护身符,活出的样子塞不进我们后来编的那些干净叙事里。
这个躺在法兰克福罗马墓穴里的无名之人,他在逼我们思考:在我们理解过去的方式里,到底谁被算进去了?
说真的,这种问题,考古学特别适合问。
有时候,最革命性的事情,就是把一个一直都在、却从没被看见的人,重新挖出来给你看。